【佛教源流】第二讲
佛教源流|第二讲
一九四七年一月五日
佛学内容,虽含有宗教意义,而与普通宗教家立场不同;虽含有哲学意义,亦与普通哲学家立场有别。宗教家以宗教二字合成浑略名词;大凡立有一种信仰,依以止恶修善者皆属之。在佛学只作小学观,列入“人天乘”。哲学家以意识经验推究人生、宇宙真理,有能契合佛学正义者。然不求如何实证之道,在佛学只作中学观,列入三乘教中之“论藏”。
宗教两字,在佛学原来分门对立。何谓之教?将研究所得种种正理加以实习也。何谓之宗?能与真理契合,得微妙受用也。以喻明之:教如装设电灯;宗如驳通电流。有教无宗,如徒装电灯而无电力灌输,不得照明效用;有宗无教,如徒通电流而无灯具接受,光力无从表现。
以真理言之:宗也者,与十方如来法流相接,通过已心而运用于全身,进向一切众生灌输焉。已开法眼者,能默契其妙;已开慧眼者,能照见其光。寻常人不能感觉者,无相当设备也。譬如世界播音,人人皆可接收,但家中若无收音机装置,无从与闻耳。通宗大士本慈悲弘愿,运行强大法流。习三乘教者,声闻得之,乃能实证阿罗汉果,否则假名阿罗汉而已(见《法华经》);菩萨得之,所修五波罗蜜乃称真实,否则相似波罗蜜而已(见《大般若经》)。乃至习人天乘者,得此法流,能立侪菩萨之列,否则世间慈善家或政治家而已。于是有一重要定义:
佛教之行,须遇法流枢纽住世,乃有实际。
佛在世时,以佛为法流枢纽,自不待言。佛已入灭,若无大善知识担任此等枢纽,则法流不彰,学者只得皮相,无证果可言。释迦如来将般涅槃,在灵山会上对百万人天宣布继承枢纽之人为摩诃迦叶,俾大众知所皈向也。
于此有一问题焉。法华会上蒙授记之大阿罗汉颇多,且以智能第一之舍利弗居首,今传法统乃以迦叶当选,何耶?则以其头陀第一,堪作当时机类领导故。
于此又有一问题焉:三乘教法已须如此刻苦避世而后成功,一乘教在家菩萨,何以亦能成就,且更迅速?则以工具不同:一凭脑部用功,一凭心部致力故。
迦叶尊者既传一乘法印,称为正法眼藏,理宜广播法流,普利群机。而其措施,惟重整理小乘教法,以符释尊密意。先在摩竭陀国王舍城外七叶窟中,结集佛之遗教,弃异存同。与结集者,阿罗汉千人。(见《智度论》)经律论三藏皆审订精确,定为标准。是为佛灭后第一次结集,后世目为原始佛教。
佛之遗教,均由口传。结集之法:由会众选一人登高座,述佛当日口说。会众若无异议,则作定论。经藏结集,阿难主之。律藏结集,优波离主之。论藏结集,传说不一,或云迦叶,或云阿难,或云富楼那;而《六波罗蜜经》则云迦多衍那,最为允当,因其议论第一也。
【注】迦多衍那,梵文为
。旧释迦旃延,未妥。
窟内结集者皆上座大德,故称“上座部结集”。其不及参予之列者,凡圣数百千人,各各纠合同志,在窟外互举所闻,别行结集。三藏之外,加杂集藏及禁咒藏,共为五藏。此不只一个团体所为,统名“大众部结集”(见《西域记》九)。
右为第一次结集范围之扩充。百年后,有七百贤圣在毗舍离城行第二次结集,志在修改戒律。二百余年后(佛灭后二百三十五年,当阿育王治世十七年),又有一千智者在华氏城行第三次结集,志在淘汰邪僧(外道混入佛教谋生,扰乱正法)。四百年后,复后有五百比丘行第四次结集,志在统一经教异词。系由胁尊者召集,而以世友菩萨为上首,时已渐行大乘矣。
大乘中方等法门,原属三乘教,佛所常说。此外亦随缘开示般若法门,为一乘教之导线。化缘将尽,乃直揭一乘本旨之时。佛入灭后,文殊菩萨、阿难尊者等,曾入铁围山结集大乘三藏,谓之菩萨藏。
第一次大众部结集之杂集藏,只摄方等教法,般若以上非所及也。得此次铁围山结集,大乘显教乃告完备。
【注】《智度论》谓:文殊结集菩萨藏,弥勒菩萨曾参预其事。弥勒原于佛灭前上生兜率,当系分身为之。
学者深契体用齐彰之妙,可谓的的见性,得一乘显教真旨矣。然尚限于自力,未窥诸佛大用之秘奥也。探究此中密义者,名一乘密教。此本毗卢遮那如来直说,亦有藉释尊金口亲宣者。结集此等大教,则由金刚手菩萨主持。(见《六波罗蜜经》)
第一次大众部结集之禁咒藏,乃补助三乘教之杂密。此所集者,则一乘究竟法门。殊不同类。或谓杂密由金刚手偕阿难别结集之,而未详其处所。
释尊在世时,三乘、一乘都有宣说。然一乘根机极少。间有领会者,亦非他人所能知。三乘中复以小乘根机特众,大乘教法尚非常人所乐闻,故佛遗教不得不以小乘为正宗。大乘三藏只许少数师资私相传承,未尝见重于世。因此摩诃迦叶结集三藏,独详小乘。而一乘法印,除付嘱继承人外,未曾多传也。继其后者,阿难以下概以阿罗汉资格接受衣钵,前后凡五百年,是名正法时期。
正法时期,比丘勤习经教,严守戒律,终得证果。戒律一弛,证果无从。五百年后,则名像法。虽有教有行,少持戒者,故罕成就。
第一次结集后.小乘既分上座、大众两部。百年后,宗旨更不一致:上座主保守,大众主进取。其后,进取理论日益发达,见地互异,大众部遂分多派(连本部共九派)。上座部受其影响,知一味保守恐难立足,于是亦向教理探讨,以期适应时代,后更自分多派(连本部共十一派)。此佛灭后三百年内事也。惟因教理日进,小乘立义渐与大乘相合。其由大众部挺身而出,竟树大乘法幢者,则大天比丘也。得阿育王护法,大乘渐著于世,然远不及小乘之盛。
上座部重行,大众部重解,日久途径渐分乃必然之势。然解多行少,未易证果,已为正法衰落之因。上座部追随于后,证果益稀,不久遂变像法。其教理与大乘渐合者,能体法入空,知尘相如幻,不妨入世历练,非若原始小乘必须避世修习也。
佛灭后五百年,大乘教法日盛,虽仍不及小乘之众,已影响小乘转入像法时期。继承一乘法印者,不须由阿罗汉回心,得于大乘法门中一超直入。马鸣菩萨以下诸祖,大都如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