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教源流｜第三讲
一九四七年一月十二日
正法五百年，小乘教隆盛时期也；大乘渐露头角耳。转入像法，小乘寖衰，大乘乃依次发达。马鸣、龙树，无著三大学系相继出兴于印度，亘千年而后式微，殆与像法相终始矣。开首当谈文殊菩萨，以是释尊付嘱住持大乘之人也。
佛学乃特殊科学，不能以哲学眼光律之。若必须哲学家意识所及处方敢信为真理，则佛学直是哲学耳。有何特殊价值可言！惟能于哲学范围外另辟大路，故无穷妙理、无边妙相源源出现。知此，乃可与论大乘菩萨之妙迹。
菩萨能受用一乘宗旨者，即是法身大士之见端。行位极高者，应化世间与佛无异。或现权贵身，或现学者身，或现比丘身，乃至种种随类之身；无非对机弘法。留寿久暂，绝对自由；不得以常人寿量限之。
此等法身大士，在释尊一代大教中，多由本尊法门眷属交互权现等流（见《大悲经》），亦有他方佛随缘应迹者（见《金刚正智经》等）。
大乘之学，在佛灭后二百余年方萌芽，盖自大天比丘始。第四次结集时，方渐滋长；距佛灭已四百余年矣。尔时世友菩萨得为众阿罗汉之领袖，即小乘能尊大乘之实验也。此学原由文殊师利菩萨负责住持。前此无人堪继大乘法统，不得不留寿以俟。现感已有担任之者，文殊嗣遂入灭。
文殊早已成佛，其受用身名普见如来，国土名如愿圆满积集离尘清净世界，庄严殊胜过于极乐世界。（见《文殊师利菩萨佛刹功德庄严经》）其应化身，或名龙种上如来（见《首楞严三昧经》下），或名大身如来(见《菩萨璎珞经》），或名摩尼宝积如来（见《央崛摩罗经》）。释尊住世时，则又示迹菩萨，助弘大乘。肉身生于舍卫国多罗聚落梵德婆罗门家，出家学道。佛灭后四百五十岁，乃于本生处入灭。（见《文殊师利般涅槃经》）我国五台山，依《华严经》说，谓是文殊法身道场，随机应迹，累有瑞征。
文殊入灭时，马鸣菩萨现身于中印度矣。是否得见文殊，亲承大乘法统，不得而详。而了义大乘确从此昭著于世。其教义具见《大乘起信论》；摄引凡外权小诸机胥入实教。
第四次结集之《大毗婆沙论》，据说由马鸣菩萨执笔缀文，十二年方成。（见《婆薮槃豆法师传》）此时尚未出家，文殊当仍在世。《付法传》谓其得法于富那奢，为禅宗十二祖，从离识悟入。则传承一乘法印之次第也。至其大弘《起信论》，当在小乘像法初期；亦以离识为纲宗。
众生所感见之世界，何所从来？此哲学家所亟欲解决者也。世界原是幻影，殊非实有。构成此幻影者，意识也。哲学家之讨论工具，亦意识也。能论、所论俱属意识，而求上探世界本源，无异趺坐椅上而欲自举其椅,无有是处。欲椅之举,必下坐而为之；欲世界问题之解决,必离意识而会之。果有解决决心乎？不可不求诸佛学。
小乘教法分有空两部。有部自上座部出。空部自大众部出。偏有偏空，皆不能解决世界之由来。故须求诸大乘。大乘教法,分了义、不了义两级。不了义未脱小乘有空两部见地,故亦不能解决世界问题。能之者,了义大乘也。一方研究实相论,一方研究缘起论,皆能深应真理，故对世界本体与现象了如指掌。
马呜菩萨谈了义大乘，直从众生心中指示之:
梵语摩诃,汉译曰大,具含二义:(一)广大义,(二)殊胜义。体相用均以“大”称，二义皆备故。今准《起信论》原意而演说之：
(一)体者,现象之本。譬如制饼,款式万千,总以粉为体质。众生心差别无量,亦必有体质为所依。此体之特性如何？则如实中具空、不空二义。如也者,无量种性融成一片也。实也者,实有质素,非幻影比也。如混和众米之粉,不辨何点属于何谷,而却实有其物；然不能尽同。以众生心体虽有质素,而眼不可见,耳不可闻,鼻不可嗅,舌不可尝,身不可触,直与虚空相若，故曰“如实空”。虽能发生无边现象,只如镜花水月,绝无其物；然与虚空又不尽同。盖心体虽不可感触,以具无量种性,各能随缘表现幻影；因缘成熟者,能将性种扩为气息,与同类众生心众息相和,凝成假像,不能视同毫无作用之顽空，故又曰“如实不空”。重申其旨如下：
(1) 如实空者,真实如如之本体虽能外现假像,而却一法不立。
(2) 如实不空者,真实如如本体虽一法不立,而有发生假像之真实种性。
【附说】真实如如本体,佛学上通名“真如”。
(二)体本无相，只许“觉性”默契其略。若欲详其状态，须注念认识，逐步加以符号，藉资辨别；于是幻影出焉。知此相者，有明、无明二类。前者觉性未迷，不妨借识为用。后者觉性已迷，全受假识支配。明中所见之相，又有有形，无形之分。无形者，法身妙境也；有形者，色身妙境也。无明中所见之相，复有粗细之别。细者虽有所见，或萌动于心，或开发于根，或和合为浮尘本；要只一片现量，无形式、颜色可观。有可观者，则意识展成之，依次幻作空间、时间假相，继而虚妄世界出现。始属六粗相中之初二相。后四相则“分别意识”推演所致。
【注】意识含“五俱”、“分别”二类，《起信》未引申之，当时法相学尚未契机故。
（三）心体若无灵活作用，始终凝然不动，无从开出现象。相之层出不穷，正以用大为依。然起此用者，原属觉性本能，与真如本体相函。真如受其影响，从而应以相当种性，宛若真如自有活用焉。明其理者，自觉性性开显，不被识缚，能于清净中流露妙怯，或有形或无形，是为净用引起之出世法。不明者，或只见六粗相，或兼见三细相，幻成杂染世界，而因果轨则却条然不紊，是为杂用引起之世间法。
众生心体既依用大逐次演进而幻成空间、时间、因果具备之世界，是世界问题能由《起信论》解决之。然世界之幻成，溯源于众生同类根性互融，《起信论》尚引而未发。至众生又从何来？其理趣更深。只曰“众生无始”而已。
【注】《论》云：“当知世间一切境界，皆依众生无明妄心而得住持。”即众生根性互融之浑略语。
《起信论》最精要处，乃在众生心中建立二义：（一）无明熏真如，致众生造罪；（二）真如熏无明，致众生悟道。前义为三乘教所公认，施设遮情法门；后义为一乘教所独知，施设表德法门。遮情以对治过失为主，律宗尚焉；表德以开显本性为主，性宗尚焉。
众生烦恼以千万计；一一对治，事甚艰苦。若能加强真如本性，烦恼自然降伏，不待枝枝节节而磨之。加强本性之道，最不离自力为因，然甚薄弱，未易收效。三乘教家或不信仰，端系于此。故必得他力为缘，隐相加护，成功乃速。《论》云：“自有熏习之力，又为诸佛菩萨慈悲愿护。”剀*切言之矣。
*“剀”字，底本误为“凯”。
【注】愿护二字译法不一：或作护念，或作加护，或作加被，或作加持。
《起信论》以少文摄多义，性宗要籍也。是空宗根本，亦相宗椎轮；是禅宗依据，亦密宗权舆。厥后龙树、无著两学系，乃即其道而扩充之也。相传马鸣大士为大光明佛应迹，信已。
《金刚正智经》云：马呜菩萨过去为大光明如来。《大庄严三昧经》则名日月星明佛。（见《三宝感应录》）
【注】《太乘起信论》法理精深，上根利器乃克心领神会。萧梁时梵僧真谛来华，始有汉文译本。印度当机甚少，渐至失传。唐玄奘游学归来，乃将梁译转翻梵文反哺之。见地如奘，庶能尊重此等法宝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