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节 业感

 

*“业”字,底本误为“叢”。

白净王当太子初生时,尝集善相者观之,皆云:“是儿福智无比。若绍位柄政,定作转轮王,统辖四海;若出家学道,定成大觉王,普度众生。”王大喜,然满望自为太上转轮王,绝不愿儿之学道。及郊外游归,察太子有道味,心颇悒悒。乃为广造殿宇,巧设园囿;其中点缀装饰,极人间之至美。衣服之丽,饮食之精,僮仆之众,奉侍之周,自不待论。年十七,即为纳妃。正妃耶输陀罗、第二妃摩奴陀罗、第三妃瞿多尼,分居三宫,各领彩女无数,日歌夕舞,争妍取怜,务令太子目迷于色,耳惑于声,无暇思维众生苦恼事。

 

一日诸彩女忽歌云:


城外园林,景致宜人,游之耳目一新。


太子闻歌,即动游兴。初出东门,见一人手扶竹杖,匍匐而行。细察之:


背曲头低,皮皱肤黧,牙齿多缺,须发皆白,肉消露骨*,息喘有声,手足频抖,痰涕交作。

 

*  “露骨”似应为“骨露”。肉消、骨露同为主谓词组,语法对应,合古文风。

太子既讶其丑,更愍其困,问从者云:“此何人,衰朽若是?”从者答云:“此老人也,随处有之。殿下贵处宫中,未尝见耳。”太子云:“老境因何而致?”答云:“凡人之生,由婴而童而壮而老,此必然之势,无可避者。”太子瞿然云:“不久吾亦将若是困苦颠连也!或有脱免之方乎?吾且归而思之!”遂返驾。


王闻此事,恐太子之真学道也,更增妓乐以娱之。未几,复出游观。过南门,途遇一人,其状如左:


骨瘦如柴,腹肿如釜。面色痿黄,喘气微弱。身频战栗,口勉哀呼。困莫能起,悲不自胜。


太子睹状,大惊,询从者以故。从者云:“此病苦也。饮食不能慎,嗜欲不能制,起居无时,调摄无方:此皆致病之道也。加以风雨交侵、饥寒相遇以及种种意外之患,人之病态益多。病之来,虽贵为天子富有四海,亦不能倩人疱代,此势之无可如何者也。”太子云:“噫!设吾不幸而遭此,其何以堪?即驱车还宫,深思免病之道。”


叠次罢游,王益忧念:太子之抱悲观,非徒增妓乐所能娱也。则择婆罗门之聪秀子弟名优陀夷者,随伴其侧。是人饶有辩才,事事图宽太子意;且教诸妓以诱惑之法,使缠缚之。


既而太子复外游。出其西门,露于目前者则有一生平未见之事:


一人挺卧床上,著以彩衣,堆以香花,四人舁之而行。大众围绕相送,有散发者,有捶胸者,皆哭泣悲哀,泪下如雨。


太子伤其状,而莫明其由。问从者云:“卧者何人,送众酸楚乃尔?”答云:“所谓死尸是也。人寿既尽,神识他去,遗骸虽存,一无所知。平时相处之眷属,任尔如何恩爱,到此不能不割舍;一生所积之财产,任尔如何珍惜,到此不能不放弃。此相送者之所以悲也。”太子云:“凡人必死乎?抑有不死者乎?”答云:“无不死者。”太子喟然有间,云:“吾颤怖矣,不如归。”意以光阴迅速,不久且死;而漫游取乐,与鱼游釜中无异也。既归,反复思维,以为众生之有老病死,缘于有生。生从何来?此事大须研究。若得彻底明了,诸苦自有避免之法。终日端坐,视一切娱乐蔑如也。


诸妃感太子益怀忧戚,密白其事于王。王大惧,遣使络绎诱劝。复念东西南门行人复杂,每令太子失意;计诚北地较幽静,特重治园林,倍使华丽,以备太子之游;且敕兵卫预净驰道。人之或老或病或死暨一切能败游兴者,皆禁逼近。厥后太子策马出,抵园而息,仍于树下端坐思维。忽见一人,身披法服,手持法器,右锡杖而左钵盂,安详而来。太子问:“来者何人?”答云:“我比丘也。”问:“何谓比丘?”答云:“求解脱生老病死者。”问:“其法若何?”答云:“固须参究,更要实习。在家诸多缠缚,恐难见效耳。”因为广说出家利益。太子欣然赞叹,顶礼者三,亟索马还宫。宫女窃观豫悦之容,方自庆幸,不知太子既决出家实习之志也。

【注】太子既淹通群籍,平日岂不知世间有生老病死之事?此有二义:一者,纸上空谈,刺激未深,须有待于目击。二者,平等心地,感怀之起,须诸缘具足。前义浅,后义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