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节 发达时代
东晋至隋三百年间,为中国传译佛教发达时代。尔时印度正值龙树、提婆、无著、世亲四大士相继住世。西方受化诸国蒙此影响。学者广求大小乘经律之外,于中观、瑜伽二法门类有研习,密教亦渐萌芽,更因中国学者思潮日进,故传译之事较为发达。分六段述之。
其一、东晋
东晋享国百年有奇,传译缁素十六人,较著者四人,各有特点。
(1)帛尸梨密多罗(义为吉友),本西域王子。让国于弟而出家,专精密咒,兼擅梵呗。元帝时,译《灌顶经》十二卷及《孔雀王咒经》两种。前期,支谦等未尝无密咒之译,只略述小分;多罗之译,规模较大也。次有西域沙门昙无兰(义为法正),尝于杨都译出经教六十一部六十三卷,中含密咒多种,大都散佚。
本时代密咒虽渐流行,只属释迦如来口传之杂密。若毗卢遮那如来之纯密,尚未出现。
(2)瞿昙僧伽提婆(义为众天),本罽宾沙门,博通小乘三藏。孝武帝太元年间,尝应慧远法师之请,在庐山传译《阿毗昙心论》等三部七卷;安帝隆安年间,又应名流王珣之请,在建康传译《中阿含经》六十卷,《增一阿含经》五十一卷。小乘经教始有大规模之译籍也。
阿含义为法汇,正译应作阿笈摩,小乘经之总名也。分四部:(一)《增一阿含》(搜集短篇教法),(二)《中阿含》(搜集中篇教法),(三)《长阿含》(搜集长篇教法),(四)《杂阿含》(搜集不拘长短教法)。中国向无详译,今始得其二。
(3)佛陀跋陀罗(义为觉贤),中印迦维罗卫国人,甘露饭王之裔也。少孤出家,博通经教,兼精禅律,神变莫测,盖印度禅宗二十七世祖般若多罗再传弟子也(其师佛大先与达摩同学,有二甘露门之称)。后弘化中国,遇鸠摩罗什于长安,宗旨未叶。慧远法师迎居庐山,先后传译经论禅律十三部一百二十五卷。其中《华严经》六十卷,得未曾有,《摩诃僧祇律》四十卷,亦杰出也。
华严部之经,前此虽屡有传译,大都略取小分,未有若六十华严之杰作也。中国从此始知遮那报土之广大殊胜。四律广本向都无传,今始见其一。
(4)释法显,武阳龚氏子。数岁出家,至性过人。受具后,慨经律舛阙,誓游学印度。历尽艰险,卒达中印。留学三年,获得经律多种,由海归国。于建康道场寺与佛陀跋陀罗共译《大般涅槃经》等六部。著名之《摩诃僧祇律》,即共译之一也。复自撰《游天竺传》一卷。显为中国游学印度第一人,惜为期未久,所得无多耳。
我国人西游者,向来罕及印度。汉蔡暗等十八人西迎摩腾、法兰,至大月氏而止;魏朱士行率徒众十人西访《般若》梵本,亦至于阗而已。亲到中印有据者,不可不推法显。
其二、三秦
三秦者,前秦(苻氏)、后秦(姚氏)、西秦(乞伏氏)也。时代不过八十年。前秦译师六人,沙门昙摩难提(义为法喜)所译最富。但延至后秦建初六年乃毕,非前秦专有。其中《增一阿含经》五十卷,《中阿含经》五十九卷,原较晋译二《阿含》约先十年,以不传于世,遂让晋译专美。西秦译师不过一人,出品又无关重要。堪称述者,后秦五译师中三人也。
(1)鸠摩罗什(义为童寿),本印度人,而生长龟兹。出家后,名盖诸国。继习大乘经论,洞其秘奥。以弘始三年十二月二十日至长安,姚兴待以国师之礼。博览旧译,义多乖谬,因出梵本,从新迻译。自弘始四年起,十四年止,先后译出《大品》等经七十四部三百八十四卷。四方义学沙门不远万里,入关谘禀。门下肇、融、生、睿号关中四杰,于其道尤相契也。然什所学十只出二,尝欲造大乘深论,以乏当机而止。其笃性仁厚,泛爱为心,是与一乘妙旨相应者。而俯顺群机,不能不弘空宗。盖两晋崇尚虚无之风,影响各地学者,空宗最契机也。所译《般若》,或大品,或小品,或显部,或密部,不一而足,是知专心此道者。其重译《法华》《维摩》二经,或隐示宗旨所在也。大乘论藏译本以《大智度》百卷,《十住毗婆沙》十四卷及《中》《百》《十二门》三论为最重要;《成实论》二十卷,则小乘之瑰宝也。
龙树中观法门,提婆、罗睺罗递承之,无著、世亲赞扬之,遂盛行全印,播及诸邦。龟兹之莎车王子须利耶苏摩专研之,以传罗什。什传译中国,开创空宗。
(2)弗若多罗(义为功德华)、卑摩罗支(义为无垢眼),皆罽宾沙门也。昙摩流支,西域沙门也。三人皆精律藏,先后入关。罗什始与多罗合译《十诵律》,三分得二而多罗入灭。嗣与流支续译之,共成五十八卷。罗支复出三卷律序置之于后,都六十一卷。一切有部广律遂继《僧祇广律》,出现于中国。
“诵”者,背文暗持也(读至极熟,能默持之)。此部广律区分十分而诵之(卷一至卷六为初诵,卷七至十三为第二诵,乃至卷五十六至五十九为第十诵),故曰十诵。律文繁冗,将近七十万言。始由多罗口诵,罗什译语,六百沙门共听,流支继诵情形亦尝无异。译毕,什欲再加删治,未果。
(3)佛陀耶舍(义为觉称),罽宾沙门。学问赅博,修行笃实;罗什曾师事之。后闻什被掳入秦,仗禁咒力潜往访之。姚兴迎至长安襄译事。罗什传译一乘经教,间有未达之义,辄待耶舍指示深旨。弘始十年,与沙门竺佛念等共译《四分律》六十卷、《长阿含经》二十二卷(另《虚空藏菩萨经》一卷)。从此《四分律》始有广本。四《阿含经》于是有其三(《增一阿含》及《中阿含》已见晋译)。
昙无德部《四分律》,乃昙无德尊者择上座部律仪中契同己见者采集成文。广本六十卷,不下六十万言。内具四分(初分二十一卷,二分十五卷,三分十三卷,四分十一卷),故名四分律。耶舍背诵此律时,姚兴疑有遗谬,试以毫无义理之羌籍、药方各四十余纸,读三日即能背诵,不误一字,众乃服其强记。译语之竺佛念,凉州沙门也,文通华梵,前后秦译事皆充传语之职,后亦自译《十住断结经》等一十二部七十四卷,与安世高、支谦齐名。
其三、二凉
五凉之中,惟前凉(张氏)、北凉(沮渠氏)有译事可言。然前凉垂末,始得月支居士施仑充译师,影响渺小。北凉三十余年间,译经缁素九人,有甚重要者:
(1)昙无谶(义为法丰),中印沙门也。幼喜诵咒,进习五明,精辩莫抗。后为白头禅师所屈,乃专究大乘。而持咒殊有神验,亦以此贾祸。遂遁至北凉,传译经典十九部一百三十一卷,以《大般涅槃经》四十卷为最有名。先是此土虽译《涅槃经》数种,皆属小乘;竺法护、释法显所译虽号大乘,而护只出二卷,显不过六卷,远不若谶译之丰富也。谶译仍缺后分二卷(唐代补出),然“法身常住”之旨从此大彰,中国学者备闻“一切众生皆有佛性”矣。
罗什门下竺道生尝在南京讲显译六卷《涅槃》,发明“阐提皆得成佛”之理,众以为邪说。及谶译大本至京,果有此义,众乃感愧。是知:一乘妙旨,夙根厚者能自得之,经教只作证明耳。时京兆沙门释智猛尝继法显之后,亲到中印,得《涅槃》梵本于大智婆罗门家(显六卷亦得于此)。北凉末叶归凉州,译作二十卷。但失传,无从与谶译比较也。
(2)佛陀跋摩(义为觉铠),西域沙门也,专研《毗婆沙论》。中国沙门道泰尝遍游诸国,得《毗婆沙》梵本十万偈,还居北凉。会跋摩*至,请其口译而笔受之,并邀高僧慧嵩等三百余人考正文义。历三载,译成百卷,后因兵燹被毁,只存六十卷。
* “跋摩”,底本误为“达摩”。
北凉时,中国译籍经律均渐丰富,惟论藏无多。道泰杖策西访以此。上译《毗婆沙论》百卷,小乘也。泰后自译《入大乘论》及《大丈夫论》各二卷,以明宗旨。
其四、南朝
南朝一百七十余年间,佛化有特殊发达处;译师数十人,亦多可观。萧齐较逊,齐主不重此事也;萧梁编述多,翻译少;宋陈皆有异彩。略举数人:
(1)求那跋陀罗(义为功德贤),中印沙门,精大小乘。由师子国浮海来广州。刺史表闻,宋文帝延至杨都。传译经论五十二部一百三十四卷,释宝云、法勇二人译语。以《杂阿含经》五十卷最重要,盖四《阿含》至是始具足也。又《楞伽经》四卷,饰文未周,仍为世重。
宝云、法勇皆华僧游学印度者,后各自行译经。云又陪释智严译《法华三昧经》等十部。严亦曾游印度,且有圣证之称者。宋僧西游沙门,可谓鼎足有三。与晋之法显,凉之智猛后先辉映。
(2)佛陀什(义为觉寿),罽宾沙门。专精律藏,兼达禅要。东晋法显尝于师子国得《弥沙塞律》梵本归朝,未及译而迁化。刘宋诸僧闻什擅长此道,特请译出《五分律》三十卷,名僧竺道生等执笔参正。中国自此具有四律广本矣。
《弥沙塞部广律》三十卷,约三十万言,具含五分(第一分十卷,第二分四卷,第三分八卷,第四分二卷,第五分六卷),故有“五分律”之名。并东晋译《僧祇律》、姚秦译《十诵律》《四分律》,共名四律。四《阿含》亦由东晋、姚秦、刘宋三朝得之,允称发达时代也。
(3)僧伽跋陀罗(义为众贤),西域沙门;为优波离尊者一脉相承之法嗣。齐武帝永明六年,由海来广州。在竹林寺,偕沙门僧玮译出《善见律毗婆沙》十八卷,乃广释四分律者。明年译毕,于解夏日(七月十五),香花供养讫,志一点于卷末。相传:优波离于佛灭后,结集律藏讫,即于其年解夏日,香花供养而以点志之。一岁一点,至永明七年(己已)共得九百七十五点,为律藏成立之纪元,亦即佛灭后之年数云。
唐释智升依此数计算至开元十八年(庚午),合得一千二百一十六年,即西历七百三十年。是佛涅槃当在纪元前四百八十六年。近人依印度史考得佛入灭年数与此相差不远,似堪根据。晋法显游师子国时,有击鼓唱言:“如来涅槃今已一千四百九十七载”。若计至开元十八年,当得一千八百二十载;殊乖事实,不足信也。
(4)真谛(梵云波罗末陀),西印优禅尼国沙门,博通内外学。梁武帝迎来东土,停滞南海二载,然后入都。值国难作,于迁徙中,译出《金光明经》等十一部经论,共二十四卷;以《起信论》最为特色。《十七地论》(即《瑜伽师地论》)只译得五卷,后复佚之。陈初暂居豫章,拟西还印度,因道俗虔留而止。于豫章、临川、广州等处传译经论三十八部一百一十八卷,中以《摄大乘论》三卷及世亲《释》十五卷别有见地,是与《起信论》融通者。盖传梵本之原师当出自安慧学派也。其余瑜伽法门之籍亦多所迻译,中国前所未有。关于《俱舍论》,亦有数种,但俱不存。相传,真谛颇多神异之迹,其地位未可测也。
无著、世亲之瑜伽学本与马鸣、龙树不相违。世亲弟子安慧未变此旨。真谛是否慧之门下,不得而知,要属同派者也。瑜伽法门从此昭著中国,而开“摄论”一宗。
其五、北朝
元魏国祚尚长,虽太武七载禁佛,而法化仍有可观。齐周历时皆短,周武更加毁法,可取之处甚少。此朝译事,亦有特点足录。
(一)菩提留支(义为道希),北印沙门。遍通三藏、妙入总持、显密兼长之尊者也。宣武帝永平元年至魏,帝请传译经论。孝明帝时,胡太后称制,建永宁大寺,庄严冠阎浮提。内供梵僧七百,留支即居此寺为译经领袖。至东魏之初垂三十年,译出三十部一百零一卷。中含世亲著作多种,而以《十地经论》十二卷最有名。
世亲之学风靡全印,大小乘家几皆奉为圭臬,陈之真谛、魏之留支皆其流派也。有说世亲丰富著作中,以《十地论》为最尽理。留支译此,因创“地论”一宗,足觇其见地不凡。与留支同时传译者,尚有梵僧二人:一名勒那摩提(义为宝意),中印人;一名佛陀扇多(义为觉定),北印人,皆属世亲学派者。相传三僧共翻《十地论》,意见互殊,乃各别迻译,后由扇多弟子慧光融为一部云。
(二)般若流支(义为智希),中印婆罗门,而精于佛法。胡太后称制之初,即来洛阳(魏都)。后随东魏孝靖帝迁邺。六年之间,译出经论十八部九十二卷(沙门僧昉、昙林及居士李希义等笔受)。以《正法念处经》七十卷最钜,小乘要籍也。中观、瑜伽之学亦有涉及。
《续高僧传》云:菩提留支与般若流支在魏宣译(时间相联),传写者每略书“留支译”字样。目录内颇有相混之处,后人未易细辨也。《正法念处经》是于四《阿含》外特树一帜者。
其六、隋
隋文帝承北周毁佛之后,三宝凋零,竭力整理,僧伽日增,诸州大寺皆建舍利塔,一时称盛。然梵僧到者无多,亦因国祚短促之故。译师可称者,乃由齐周展转入隋也。
(1)那连提黎耶舍(义为尊称),北印乌苌国沙门。北齐天保七年至邺都。传译十载,得经论七部五十一卷,《大悲经》《月藏经》《见宝经》皆杰出也。齐亡,流离失所,展转至隋。承文帝请,到京续译经典八部二十三卷,而以《日藏经》为重要,因《方等大集经》至是始告圆成也。
《大方等大集经》,乃释尊广集十方诸佛菩萨,于欲色二界间大宝坊中,宣说大乘之要道也。昙无谶译二十九卷,仅得其半,余由历朝诸师先后出之。隋僧就集其大成,得六十卷,统名《合部大方等大集经》。耶舍两朝所出之《日藏》《月藏》《须弥藏》三经共占二十五卷。刘宋智严、宝云合译之《无尽意菩萨经》占四卷。后汉安世高所译《明度五十校计经》占二卷,连谶译《大集经》二十九卷为六十也。
(2)阇那崛多(义为志德),北印揵达国沙门。周武帝时既抵长安,寻居益州,皆略有译事,武帝敕追入京,重加爵禄,逼从儒教,誓死不从,被放归国。时有齐僧宝暹等十人采经西域,历七载,获梵本二百六十部而东还。回至突厥,闻周灭齐,大毁佛法。进退维谷间,与崛多相值。乃留而资学焉。未几,大隋受禅,佛法重兴。暹等赍梵本先返,闻于文帝。帝遣使请崛多到京(大兴)主译。自开皇五年至仁寿之末,译经三十九部一百九十二卷,显密咸备,而以《佛本行经》六十卷最称巨帙。传称崛多经行得道场之趣,总持通神咒之理,功行可见一斑矣。
在隋助崛多传译者,有南印沙门达摩笈多(义为法藏)。厥后自为译主。自大业(炀帝年号)初元至末年,十二载间,译出经论九部四十六卷。无著《金刚般若论》、龙树《菩提资粮论》皆创见也;《金刚经》二卷及《普乐经》十五卷,未及回*润而辍笔。
* “回”字,底本误为“迥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