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节 大乘发展期
三乘、一乘之分,以般若波罗蜜多为界线。超出界线之上,方称一乘,未及者,虽发一乘大愿,尚未入门也。释尊自云:灭度后,以大乘般若波罗蜜多法门付嘱文殊师利菩萨受持(见《六波罗蜜多经》)。此名实大乘,一乘教摄,与三乘中之权大乘异趣。小乘正法时期,权大乘尚未易行世,何况实大乘!是故文殊菩萨虽受释尊遗嘱住世弘化,亦曾结集大乘三藏为标准教典(见《智度论》末卷),而机缘未至,唯留寿俟之。直至佛灭后四百五十年,小乘正法末日①将临之时,有马鸣菩萨应迹,发扬大乘真实教义,文殊乃入涅槃。(参观《文殊师利般涅槃经》)
① “末日”,底本误为“末目”。
佛灭后二百余年,小乘大众部隆盛之时,大天比丘始建立大乘法帜,即权大乘之提倡者。又二百年,第四次结集已由菩萨、罗汉共成之——或说各五百人,足觇大小乘有并驾齐驱之势。从此可以提倡实大乘,于是马鸣菩萨出现。
马鸣生于中印度,蒙富那奢尊者开示“离识见佛”之旨,悟入真如境界,后遂继承一乘法印为禅宗十二祖(见《付法传》)。观察时机,应由大乘入道,不必拘于迦叶教系。为欲引众生之发心,不可不建立大乘真正教理,爰有《大乘起信论》之作;仍以“离识”为主旨,与禅宗表里相应。是为真如法门,亦称性宗。
罗什三藏译《马鸣传》谓是胁尊者(禅宗十祖)弟子。盖初习外道,以世智辩聪擅名于时,莫敢与抗,遂起大我慢,目中无人。后被尊者折伏,出家为僧,由是博通众经,明达内外,辩才无碍,四众咸伏,中天竺王珍若国宝。厥后小月氏国索当赔款三分之一,遂北上弘化。说法不惟动人,兼感群马悲鸣,故有马鸣菩萨之号。若论禅宗继承次序,则尊者再传弟子也。
《起信论》以少许文字赅摄性宗全部义理,诚绝作也。然多简括之词,非补充无以喻众。下列三特点,本其意而贯通之。
其一、缘起观
世界本虚妄不实,然而秩序如此严整,必有真实缘起之道焉。《起信论》推源于众生心之波动。然众生心又是何物?不可不定中观察。结果知是末那(译曰意)留滞于清净法体也。经五度缘起,遂由众生心开出虚妄世界。递以五相标之:
(甲)无明业相
众生心非凡夫能知,亦非三乘能了。法身菩萨始有所觉。初则泯绝一切尘相而汇归六根;继则追溯六根来源而发见阿赖耶识,即众生心之所寓也。此阿赖耶识,内与清净本体相应,外与六尘境界相熏。然末那识若不停滞其间,惟感一道净气流行,不致缘起世界假相。惟其停滞,幻成妄念,掩蔽清净本体,遂呈无明业相。此为末那第一步作用。
(乙)能见相
无明业相虽众生心动机所在,微细不可见也。依之活动,发为气分,则为色法质素;原属根性,亦不可识。末那复执持其间,幻成能见相。能见之者,带迷“觉性”转而为细识也。此为末那第二步作用。
(丙)境界相
众生根性以同类气分互相融合,则钟成众力共举之境界。势力浓厚,支持良久,本亦无迹;以末那从中提挈,乃幻成境界相。虽为五尘所依,尚未落五尘粗迹。此为末那第三步作用。
(丁)智相
前相只摄浑略质素。欲观其详,须由末那采取局部材料而以意识展开之,浑略质素遂得借空间形式显示排比有序之色相矣。以属现量,假名智相。此为末那第四步作用。
(戊)相续相
采取材料过多,非一见所能顿了,则轮流认识,而仗末那之不断注审焉。无量智相遂得借时间形式鱼贯出现,是名相续相。即末那第五步作用。
经以上五度作用,世界假象遂告成立,此与寻常唯心论不同。要在:众生心各以同类根性互融气分为物质本;众生加以认识,乃幻作物质世界。
其二、实相观
依众生心缘起世界,固末那之作用,而以前六识助成之。泯其末那,一念不生,则世界顿归乌有,是名实相(此“相”字乃借用)。念之生,恒与识俱;识所在处,假相随起,实相不可得见矣。今欲讨论实相,总不离识,终被假相笼罩耳。然能于笼罩之中默喻假相所依之妙性,是亦因指见月之道。《起信论》之实相观,意不外是。所谓实相,以真如名之,即清净本体也。要义有二:
(甲) 如实空
末那起处辄生晕影,昏蔽众生清净心,是谓无明。觉性原来直契净心全体,因被末那钩②牵,所觉变为赖耶相分,能觉变为赖耶见分,各带一重晕影,灵明真心遂昏成无明妄心;扩为六尘,亦被晕影遮盖,世界现象皆失真相。“如实空”者,消灭一切假相,回复真如本体也。本体具足无量真实之性,故曰真,亦曰实;虽具无量性种,而如如然融成一片,故曰如。
② “钩”字,底本误为“钧”。
(乙) 如实不空
真如本体所具无量性种,《起信论》名性功德,随缘各得显为妙相。而随现随隐,绝不留滞,无所牵惹,故曰无漏性功德。“如实不空”者,谓真如复具无量妙性,为一切妙用所依。若一味契会如实空而不知不空者,即落偏空,甚或流为恶取空,陷于魔道!
觉性遍一切处,末那拘之则成见分。能见失真,所见自假(即虚妄相分)。此通于诸识,非惟阿赖耶为然也。世界之相虚妄不实,正被末那所生之法执蒙蔽而成耳。末那一除,觉性回复,如实空中兼见不空理趣矣。
其三、熏习观
“熏习”者,外境频来浸润,令原状渐次变化,终与能熏同类也。语云:“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”,喻意正同。众生心本来清净,为交互酬应,气流冲动,而求认识其详,遂起念观察;注意一处,忘失真如全体,致陷无明状态。局部认识愈详,枝末执著愈固,真如益不可见。然真如灵活本能,亦时有冲破无明之势,是故无明、真如各有熏习力用。
(甲) 无明熏习
无明掩蔽真如本体,致觉性不彰;唯赖认识力从假相上考察,只知局部经验之状况,乐其适而苦其所不适,而生执著。以意识思维苦乐之因,得趋避之法,而造相当之业焉。此本假相上枝末关系,与真如净性无涉。然末那密提其经验成法熏于阿赖耶中,习为染种(不净种子)。熏习至饱和程度,则放其气流与同类众生气流和合,形成同趣之身。是为无明熏习之果。
(丙) 真如熏习
真如原具灵活妙用,自熏其心,众生执著方殷,无由觉知。一旦若有厌离生死之念,而与真如内熏之力暂相应,能于心中植一解脱之因,则名净种。更得诸佛菩萨法流为缘,渐令净种日益强大,潜破无明障碍。破至不碍平等性智之发现,则能自放清净法流,与佛菩萨法流和合,遂觉自身列入庄严净土。是为真如熏习之果。
“无明熏习”之义,三乘教能知之,故有遮情法门;“真如熏习”之义,一乘教乃知之,故有表德法门。遮情有曰法法皆妄,表德有曰法法皆真。此乃一往之词,尚须决择者也。《起信论》严加分辨:以染种所行为妄(如悭贪、瞋嫉之类是),净种所行为真(如慈悲喜舍之类是)。
马鸣菩萨之教纲,于体相用三大皆有发明,大乘实教大旨略尽。越百余年,龙树菩萨建立中观法门(是名空宗),无著菩萨建立瑜伽法门(是名相宗)。分志如下:
(一) 中观法门
佛灭后六百年,南印度有龙树(或译龙胜,新译龙猛)菩萨出。(《楞伽》悬记谓当佛灭后八百年,乃指龙树晚年。)传承一乘法印,为禅宗十四祖。游化南印,见教徒只重修福,示以一乘佛性,除提婆一人外无领会者,乃施设中观教法,以畅马鸣“体大”之旨。(相传龙树有《<起信论>释》,但观流通本《释摩诃衍论》非真品。)以万法只从缘生,绝无实质:立“八不”之义,以显所依之实性。分四句。
(1)不生不灭。如明镜照像——随缘示幻,绝无实质;
(2)不断不常。如大河长流——刻刻变易,未尝中断;
(3)不一不异。如随方摄影——面面异相,原是一人;
(4)不来不去。如影戏行人——本无动作,观者自迷。
学者于此“八不”妙义,如确有会心,便能悟入真如境界,得空宗要旨矣。若于“不断不常”彻底通达,许与深般若波罗蜜多相应,堪任一乘法印也。
“八不”妙义,所以反显中道实相不偏一端。观此实相,即名“中观”,此见龙树《中论》四百余偈中开首之偈。四百余偈原由龙树《无畏论》十万偈中节译而来。全文千言万语,无非为中道消极的写照。识得其旨,不惟十万偈可删,即四百余偈,亦属骈枝。此外复有《十二门论》,亦对机之谈,非必要也。提婆菩萨继承禅宗十五祖,兼弘中观法门,尝作《百论》以益之,总为未得旨者示解脱道耳。
中观法门多文摄少义,上根利智或以为不必。实则当时三乘教行人执著甚深,非层层开示,无以祛其三重妄执而荐入真如本体耳。
印度晚期佛学趋重简明,中观法门特寻求龙树略论而弘之,如《六十颂如理论》《大乘二十颂论》《破有论》等皆是。此等简本,十世纪时始流入中国。
(二) 瑜伽法门
佛灭后九百年,无著菩萨出现于北印。以空宗学人浅尝辄止,堕于笼统,甚或落恶取空,于是发挥阿赖耶要义,建立性相关键。由性开相,会相归性,必依此而后行。以与真理相应,故曰瑜伽法门。“瑜伽”者,相应之义也。
瑜伽之学,根据弥勒菩萨五大论而作:(一)《瑜伽师地论》,(二)《分别瑜伽论》,(三)《大乘庄严论》,(四)《辨中边论》,(五)《金刚般若论》。实则推本于《解深密》《入楞伽》等经。
阿赖耶乃梵语,义为含藏,为众生心所必具,否则无从建立依正二报。依染净境界,分为三位:
(1)杂染位。无始以来执著六尘假相以熏其心,成为染种而蕴藏之。染种成熟,随缘发作染行。如是展转熏发,直至断除俱生我执而后已。
(2)异熟位。无始以来所作善恶等业,心中默志其间条理,未尝或失。机缘成熟,则现相当果报之身。直至断除俱生法执而后已。
(3)净持位。无始以来清净本心之绝对善法,如慈悲等,曾经发露者,一一净持之,随机利益大众,永不消灭。众生如是,佛亦如是。
由真如本体转入阿赖耶,经种种作用,加以认识,变现种种法相。此法相之所依体,曰圆成实性,所依用曰依他起性。识行其间,若无执著,则成净相;一落执著,便成染相。此执著曰遍计执性。此三性亦依识而有其名。识若尽除,三性皆归无性,与真如融化。
阿赖耶缘起诸相,未落执著者为清净阿赖耶,与圆成实性相应,其依他起性即净用摄;已落执著者为杂染阿赖耶,与遍计执性相应,其依他起性即染用摄。
“遍计执”者,以意识普遍计度,加以执著也。“依他起”者,依他缘牵引而起也。“圆成实”者,圆成性相不二之理归于实际也。
无著之发挥阿赖耶义,具见《摄大乘论》中。世亲继承其法门,为之作释,多从杂染品立论,趋重“赖耶缘起”之说。然亦不无清净之旨,与《起信论》“真如缘起”之理不相违。
世亲以后,传《摄论》者,或融通真如缘起,或独主赖耶缘起,则各凭其见地也。观吾国真谛译本之异于余师诸译,可以知之。
以上二法门皆与《起信论》殊途同归;对峙于印度六七百载,各称发达。至密宗代兴之时,仍须藉作说理基础也。